2022年元旦,《中華人民共和國家庭教育促進法》正式實施。為頭等家事立法,千年華夏史上的首創(chuàng),不啻為“國”饋贈“家”的賀歲厚禮。 由此不禁回想起6年前此刻,上海交通大學亦為學子送去一份別樣的迎新賀禮:一道計算題。這份作業(yè),看似為理工生量身定制,卻被視作“史上最難期末考題”。該題假設,父母對子女的愛以每天一公里來計算,那么,總共該多少?每天一公里,一年便是365公里。從出生(平均生育年齡28歲)直至父母離世(平均壽命85歲),與父母相處的時間應為57年。57乘以365公里,父母傾注于子女的愛就是20805公里。然而,子女回饋于父母的愛,因求學、立業(yè)、成家、育兒、應酬、閑暇,以及“娛樂至死”(尼爾·波茲曼語)時代那刷不完的屏、追不盡的劇。開平方無數(shù)次,最后僅剩區(qū)區(qū)一公里。愕然!慨然!恍然! 慨然者眾,恍然者寥。只因親情往往體現(xiàn)為單向度的愛,由父母注入子女。 這種單向度的親情宣言,在龍應臺筆下,展現(xiàn)得淋漓盡致。每次過馬路,耄耋父親仍下意識地牽住中年女兒的手。女兒說,爸,我已經(jīng)四五十歲了,不用牽我的手了。別無二致,當龍應臺手牽18歲兒子過馬路,在德國長大的兒子避之若浼,我不再是你的小乖乖了。當然,每個人,年再長,在父母面前仍為孩子。對于父親執(zhí)意送行,透過“晶瑩的淚光”而“看見那肥胖的、青布棉袍黑布馬褂的背影”的朱自清亦坦言:“其實我那年已二十歲,北京已來往過兩三次,是沒有什么要緊的了!备改傅谋秤,百年來依然煢煢孑立。讓子女主動牽起父母的手,雖為良策,卻難乎其難。 一公里的反哺,可看作社會轉型期生存壓力之使然,更應視為家庭教育缺失之必然!2014中國城鄉(xiāng)家庭教育現(xiàn)狀白皮書》指出,37.82%的家長不懂教育方法,并把家庭教育視為中國父母最大的知識“短板”。白皮書同時發(fā)現(xiàn),89.09%的家長能意識到,孩子出現(xiàn)問題,根源在于父母。顯然,無知并非病灶。 言及家庭教育,嬌慣往往為眾矢之的。中國預防青少年犯罪研究會主持的“全國未成年犯抽樣調查”結果,聞者震詫:孩子步入歧途,父母的管束與放縱皆為最重要原因,且前者更甚于后者。父母對孩子的管控越嚴壓抑越重,孩子極端逆反幾率就越大、程度就越強。在壓制與反制的親子博弈中,敵意逐漸取代親情。“別煩我”成為孩子當下最期盼的壓歲錢。扭曲的舔犢具有侵略性,既綁架彼此,更傷害雙方!皭壑灰缘,適所以害之也”(《資治通鑒·晉紀十八》)。摧殘,竟無意間以嚴父慈母的名義。 “所生的子女,固然是受領新生命的人,但他也不永久占領,將來還要交付子女,像他們的父母一般。只是前前后后,都做一個過付的經(jīng)手人罷了。”這篇發(fā)表在1919年第六卷第六號《新青年》的《我們怎樣做父親》,署名唐俟,即魯迅。 正是“圣人之徒”作踐人類天性,把撫養(yǎng)子女視作“放債”,“抹殺了‘愛’,一味說‘恩’”,由此“責望報償,以為幼者的全部,理該做長者的犧牲”,最終“播下乖剌的種子”。在魯迅眼中,“子女是即我非我的人,但既已分立,也便是人類中的人,因為即我,所以更應該盡教育的義務,交給他們自立的能力;因為非我,所以也應同時解放,全部為他們自己所有,成為一個獨立的人!币谎员沃,“父母對于子女,應該健全的產生,盡力的教育,完全的解放”。 為人之父僅三年的魯迅自謔道:“我為這孩子頗忙,如果對父母能夠這樣,就可上‘二十五孝’了!背砷L于“非孝”思潮的五四青年所體悟的“真孝”呼之欲出。 身為過付的經(jīng)手人,魯迅忙于接待作為家庭“過客”的孩子,忙于引導孩子回歸自我,忙于準備親子的最終分離。父母倘若把家庭教育之使命指向親子分離,“其置也若棄,則其天者全而其性得矣”。于孩子而言,分離則可生成一股洶涌澎湃的成長驅動力,所向披靡。正如紐約學者法伯和瑪茲麗施在其風靡一時的著作《解放父母,解放孩子》中所言,父母獲得“解放”,而后孩子才能真正意義上的“解放”。這是雙重意義上的解放。唯有解放,親子之情方可醇釅。 “我慢慢地、慢慢地了解到,所謂父女母子一場,只不過意味著,你和他的緣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斷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。你站立在小路的這一端,看著他逐漸消失在小路轉彎的地方,而且,他用背影默默告訴你:不必追!痹凇赌克汀分,龍應臺如是寫道。 孩子的背影,由父母慈眸久久撫摸,雖遲遲不忍送別,卻必須送別。 橫穿人生這條馬路,因父母放得下,子女才跨得過。而如今,父母在過度教育中制造揮之不去的“成長的煩惱”,自己還被“因襲的重擔”壓彎了腰,被“黑暗的閘門”蒙蔽了眼,作繭自縛。 父母,過付的經(jīng)手人,如是而已。惟此,子女的反哺之旅才不至于僅剩一公里。 |
GMT+8, 2025-4-5 02:36